羸肩托起“返底梦”——看女村官段爱平如何做群众离不开的好干部

题记

山梁挡住了阳光，她用肩膀扛起乡亲的盼望。没有惊天动地，总是一点一滴，村庄在渐渐丰满，她的身体却慢慢柔弱。庄稼总要把一切还给泥土，她贴工、贴钱、贴命，她还贴近百姓的心。——“感动中国”组委会授予段爱平的颁奖词

2月11日午后，上党山村依然寒气袭人。

段爱平的房子在去年洪灾中坍塌，暂时栖身在村委会办公室。当她收拾好东西推开屋门时，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已站满了一院子。

一直以来，襄垣县王桥镇返底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段爱平，靠大把的止痛药来对抗癌细胞的侵袭，但肘部尺神经炎所导致的肌肉萎缩已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到医院做手术。

80多岁的连枝大娘拉着她的手，刚说了句“孩子，村里不能没有你啊”，已是老泪纵横。“慰问对象”反过来宽慰大家：“北京医生检查过了，癌症没有转移。大家放心，我死不了，俺老段的命大着哩！”

送走乡亲们，段爱平伫立在村委会大门口，凝望着门前公路和对面山上高大挺拔的白杨，那是几年来她一棵棵亲手种下的；路边曲折坚固的泄洪渠，是她拖着病躯和乡亲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身后的村委会办公楼、旁边的学校、不远处的敬老院，是她自掏腰包建起来的。

15年了，段爱平给全村改造电网、引进自来水、硬化道路、安装太阳能路灯；带领村民种植中药材、搞养殖、跑运输、输出劳动力……即使家财散尽，罹患重病， 她手里的活计也没停过。村子越来越漂亮，村民人均纯收入也从2000多元提高到现在的7000多元。更令段爱平欣喜的是，由于她最近荣获全国“最美村 官”、2013“感动中国”年度人物，这个僻居太行腹地的小山村也为亿万国人所知晓，各类帮扶源源而至。

“要是再能帮助村里建个产业，让500多个劳动力都有个干的，我死而无憾！”生命之火将萎，段爱平魂牵梦萦的依然是村民脱贫致富的“返底梦”。

“是公家岭29户乡亲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把我接济大，我永远感激他们”

段爱平是个苦孩子，过往的人生写满了苦难。

当同龄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时，年仅5岁的段爱平已过早地经历了母亲改嫁的不幸遭遇。在紧邻襄垣县一个名叫公家岭的小山村，她与奶奶相依为命。7岁时，段 爱平已独自上山捡柴换钱，12岁，开始走街串巷卖煎饼养活自己和奶奶。没有几人知道她的名字，人们都叫她“公家岭卖煎饼闺女”。

饥饿、寒冷、孤独是段爱平童年的灰暗底色，但也有一抹亮色温暖着她，那就是来自公家岭29户乡亲的关爱。“乡亲们没有多余的饭，但走到谁家都给我一 口，10家左右才能吃饱，是公家岭29户乡亲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把我接济大，我永远感激他们！”不忘乡亲、回报乡梓，爱的种子早已在段爱平幼小的心里萌发。

18岁时，段爱平嫁到襄垣县王桥镇返底村，日子还是过得苦巴巴。好强的段爱平坐不住了，彼时正是上世纪90年代初，她向亲戚借了5000多元，跑到高平市三甲镇购回一堆铁锅、铁炉子之类的铁货，然后拉上板车挨家挨户用这些铁货换上玉茭，再把玉茭卖到当地的粮站。

就这样顶风冒雪干了一个冬天，段爱平赚了5000元钱，足够全家一年的生活费。日子在她晶莹的汗水中渐渐丰盈起来，家里新修了四孔窑洞。1997年，段爱 平又做起了贩卖焦炭的生意，每天清晨7时走，凌晨2时归，凭着灵活的头脑、良好的信誉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不几年她就集聚了上百万元的家财，成了村里先富起 来的人。

富裕起来的段爱平铭记着昨日的苦难，她舍不得吃好的、穿好的，依旧过着俭朴的生活。她忘不了村里仍旧贫困的乡亲们，更忘不了年少时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情 景，只要有乡亲们来借钱，她二话不说，拉开“七匹狼”提包就给。“是善良淳朴的乡亲们把我养大的，现在是我回报的时候了。”她觉得必须为乡亲们做些事，让 大伙儿的日子也红火起来。

回报乡亲们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谁修学校就选谁”，她一句话把自己推到7年换了12任村支书的火山口上

1999年12月，段爱平所在的返底村举行“海选”。

返底村地处山区，资源匮乏，老百姓没有挣钱的门路，全村214户人家、700多口人一直挣扎在贫困线上。为了还债，村委会的办公地被变卖，全村的树给砍光卖光了，就连惟一一所小学也成了危房。村民王爱中告诉记者，从1992年到1999年，返底村7年换了12个村支书。

家家户户都有娃娃，可娃娃们每天卷着书包，在墙砖成片断开、主体墙摇摇欲坠的黑房房里头读书，村民意见很大，这很快成为这次选举的焦点。心直口快的段爱平 拖过主席台上的话筒表了个态：“村里修不起学校我来修，不管说甚不能耽误孩儿们。”话音未落，掌声响起。“谁修学校就选谁！”一个村民喊了一嗓子，掌声雷 动。

“学校我修，可是不当村委会主任。”段爱平放下几万元钱，转身就走，却被村民们拦住了。大伙儿说谁修学校谁当村委会主任，并把她的名字写在小黑板上，本不是候选人的段爱平意外当选。

段爱平足足犹豫了一个月，最终决定走马上任。“我不能辜负了乡亲们的一片心意哩！”她说。

她放下红红火火的焦炭生意，开始全身心扑到村里的事务上。段爱平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学校危房的大梁下支起几个大树桩，后来还是担心，又将100多名学生分班级借住到村里王耀斌等4处人家上学。

“谁修学校就选谁”的重托，段爱平须臾不敢忘怀。2000年开春刚刚解冻，段爱平自掏腰包8万元，召集大家拆除旧学校，着手筹钱建新校。一天劳动结束，段 爱平难受得吃不下饭，硬撑了10天后，被家人送到长治检查，医生诊断为胆结石，要求立即做手术。“念书是大事，我没文化，可不能耽误了娃们，工程在节骨眼 上，我得先回去安顿！”段爱平请求医生开恩，带着术前的消炎药水回家输液3天，顺便安排工程。2000年5月26日，切除手术在长治市和平医院进行。术后 第12天，前来探望的老乡郭艳霞发现段爱平已经偷偷溜回村里。

此后100多个日日夜夜，段爱平就这样拖着病躯奔波在工地上。她右手捂着肚子、左手和大伙一块拉钢筋的情形，村民郭安禄事隔十多年依然记忆犹新。“这样拼 命，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郭安禄回忆，段爱平本该每隔一天到县城清洗刀口，后来干脆把棉棒、纱布、碘液拿回家，让丈夫刘来存给她换。月余过去，刀口 不长反开。后来，丈夫、儿子、女儿、女婿齐上阵，才把她从工地替回家去。

新校舍剪彩那天，段爱平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这是她44年人生中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室，那一刻，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更让她欣慰的是，新校舍先后走出7名大学生、10多名高中生，返底村破天荒有了大学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2000年，段爱平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9月，当选村党支部书记。此后，连选连任5届，一干就是15年。

“除了割脑袋就数出钱疼，可她是割脑袋和出钱都不嫌疼，真是拼了命在干啊”

俗话说，当家三年狗都嫌。段爱平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凭啥能在这个走马灯般换村干部的难点村，一干就是15年呢？

“除了割脑袋就数出钱疼，可她是割脑袋和出钱都不嫌疼，真是拼了命在干啊！”在返底村生活了62年的杨建中，一语尽释记者心中的疑惑。

“我从小受了没爹娘的罪，我心疼孩子们，我要修学校；我从小享了乡亲们的福，我感激老人，我要修敬老院……”于段爱平而言，“割脑袋和出钱都不嫌疼”的原动力，就是江河奉献给海洋般的朴素情怀。

即使是为村民谋福利，也尽是沟沟坎坎。段爱平要修敬老院的这块地皮，有人盯上了想做自家的宅基地。一天此人借酒撒疯，抄起铁锹打伤了段爱平的腿，她在县中医院躺了7天才下床。

打击接踵而至。2004年，儿子刘亚书一个电话从太原打来，丈夫刘来存被确诊为肺癌晚期。“老汉啊老汉，怎么十几天不见，你就变成这样？”跌跌撞撞赶来的段爱平，抱着形销骨立的老伴悲痛欲绝。

在丈夫最后的日子里，正是敬老院紧张施工的当口儿。段爱平在医院和家中来回跑，面对工程队和村民还得强打精神、强颜欢笑。敬老院建成后16天，刚过知天命之年的丈夫溘然长逝，痛失亲人的段爱平只能躲在家中一宿一宿地哭。

乡亲们的事儿，却一刻也等不得。段爱平擦干眼泪，又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2007年，她又筹资重修学校；2008年，扩建敬老院；2009年，为村里引进 自来水；2010年，硬化道路；2011年，投资15万元为村里进行园林建设；2012年，安装太阳能路灯；2013年，投资50万元开展河道治理工程， 为村里修了两条坚固的防洪渠……

防洪渠刚刚修好，数十年未遇的暴雨洪灾不期而至，看着雨水在防洪渠里畅快地流淌，村民们感激地说：“真要谢谢老段，要不然全村的房子都在河里漂着哩！”乡亲们的房屋保住了，段爱平却因忙于安置受灾村民，直到女儿回家才知道自家房屋已经裂缝坍塌。

白天有干不完的活，夜里有想不尽的事。婆媳不和、地块纠纷、家户失窃……段爱平是个急脾气，因为难缠的事情一夜一夜睡不着，安定片从2片吃到4片、8片。 有一次，段爱平一下吃了10粒安定片，脑子照样干转了一宿，第二天四肢乏力浑身发软起不来。女儿知道后同她大吵了一顿，对她服用安眠药严加控制。

为了帮助乡亲们走出贫困的沼泽，段爱平不知贴了多少工、多少钱——

一些村民想搞运输，却缺乏资金。她帮郭安文贷了5000元，又借给他1万元；帮崔艳刚贷了2万元，又借给他1万元；知道郭连胜双亲皆无，借给他5000元购买小四轮。

村民郭安明要搞养殖业，段爱平就借给他5000元买羊，并跑到县经贸局、信用联社请求支援郭建林等15家牛羊养殖专业户。

潞宝公司要招工，段爱平动用做焦炭生意时的客户关系，把全村近200名劳动力介绍进去；外甥王广松在太原有个工程队，她把村里三四十号人介绍进去，还一再叮嘱外甥要给他们派些挣钱多的活计。

为了调整村里的产业结构，她多次跑省农科院，四处找企业，联系农作物经纪人，2004年在村里试验种植了板蓝根和玉米间种柴胡各100亩，2005年成片 规划种植甘薯219亩搞订单农业，2006年又引进了脱毒马铃薯项目。2010年以来，她又组织全村积极发展干果经济林400亩，使村民户均增加收入 1000多元。

……

“庄稼长得那么好，收入也不少，村里的女人都没功夫打麻将了！”百万家财渐渐散尽，段爱平的内心却丰足无比。

乡亲们一句“不要承诺，只要你当就行”的贴心话，让她虽九死而不悔

段爱平不但贴工、贴钱，还贴上了最宝贵的健康。

丈夫去世不久，她就经常感觉身体疼痛，吃不下饭，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食道癌，必须做手术。段爱平却死活不愿意，“都这样了，还是别浪费钱了。”小女儿刘亚 飞抱着她哭道：“我们已经没有爸爸了，怎么也不能没了妈妈呀！”子女们反复劝说，她才同意去做手术，但在选择10万元、7万元、1万元的3种治疗费用时， 却选择了最便宜的。

“那是要保命啊！”襄垣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贺思宇感叹道，如果当时不是组织上的资助，她甚至无法出去看病。

手术后不久，段爱平就又投入到工作中。老天仿佛故意为难这个本已不易的女人，很快，段爱平的病情转移，被诊断为淋巴癌，她边到医院烤电，边组织道路硬化。 其间，她又患上低血糖，工作中多次晕倒。到2011年，她已经只能靠化疗和药物支撑。茶几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瓶十几个，她白天干活要靠止痛药，晚上睡觉离 不开安眠药。

63岁的村民王电中感叹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大字不识几个，却比男人还想得开。段爱平生病这些年，村里该干的事一件也没停。”

亲人的离世，浑身的病痛，面对这些常人难以承受的遭际，段爱平选择了坚强。像希腊神话中那位大地之子安泰，她从大地母亲那里汲取了无穷力量——

每逢村“两委”换届选举，乡亲们念段爱平的好，都投了她的票。段爱平感激大伙的认可，觉得应该对大伙有个承诺。乡亲们的回答让她感动不已，“不要承诺，只要你当就行！”

听到段爱平门口车门打开的声响，围在火炉旁的十几个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出来，拽住段爱平絮絮叨叨个不停。94岁人称“三闺女”的小脚老太太老泪纵横：“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可就成了没娘的孩儿了！”老人们积攒多日的土鸡蛋和野酸枣堆满了一地。

80多岁的王春花见段爱平疼得坐不起来，回家找糠皮，扯新布，试了又试，改了又改，给段爱平做了好几个不等尺码的圆圈坐垫。

2013年夏天，段爱平日夜忙着安置因连降暴雨导致房屋受损的村民，自家的房子却坍塌了，闻讯而来的村民争着将她拽到自家住宿。目睹这一切，对母亲抛家舍业心存芥蒂的儿子刘亚书不禁眼前一热，一切委屈、一切不快，顿成云烟。

……

“只要干部真心为群众，就一定能换来群众的真心。”病榻上的段爱平，病容满面，眼睛里却写满了喜悦。（记者 田建平）

    【编辑：张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