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能量 | 一家人的长征

一家人的长征

■章熙建

在湖南省张家界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纪念馆，我久久凝视那幅《一家八口同长征》油画，一个声音在耳边仿佛破空而来——“我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

岁月如梭，90年过去了，那举家长征的铿锵脚步声，仍回响在天地间。

一

1935年11月19日，红2、红6军团主力分别在桑植刘家坪干田坝和瑞塔铺枫树塔举行突围誓师大会。会后，红2军团第5师第14团的一名班长侯清芝，与7位家人聚到一起。他们并非依依惜别，而是在出征前相互勉励。

他们是侯清芝的叔父侯昌贵（又名侯贵臣）、父亲侯昌仟（又名侯德成）、母亲殷成福、二弟侯清平、小妹侯幺妹、幼弟侯宗元以及妻子刘大梅。全家男女老少一同踏上长征路，这在红军队伍中实属罕见。

侯清芝，1912年出生于湖南省大庸县（今张家界市永定区）漩水村。1922年冬，恶霸地主觊觎他家的宅基地，竟强行掳走年仅4岁的二弟侯清平。侯家被迫以地赎人，从此流离失所。年仅10岁的侯清芝被迫到军阀连长家放牛为生，3个年幼的弟妹更相继染病夭折。

1934年秋，贺龙、任弼时等率领红2、红6军团挥师湘西。红军攻克大庸后，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侯清芝家不仅拿回了被地主强占的房屋，还分得12亩水田。侯昌仟喜不自禁，连连念叨：“跟着红军就能过上好日子！”

当时，中共湘鄂川黔边省委发出“工农武装上前线”号召，根据地掀起扩红热潮。仅大庸县就有3000余名青壮年踊跃入伍当红军。

侯昌贵早年曾参加过北伐战争，后随部队参加南昌起义。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初创时期，侯昌贵被派到大庸县东坪区赤卫大队担任大队长。受到他的影响，侯清芝、侯清平两兄弟也在扩红热潮中参加了红军。侯清芝因学过木工、篾匠手艺，被分到红2军团工兵连当班长。15岁的侯清平被编到红2军团当战士，后担任警卫班班长。

1934年冬，国民党军趁苏区初创，迅速集中11个师又4个旅，约11万人的兵力，分6个纵队，采取分进合击、攻堵结合战法，组织对苏区的“围剿”。红2、红6军团采取运动战伺机歼敌。侯清芝发挥自己的手艺特长，带领战士们伐树木、砍毛竹，多次架设浮桥和云梯。1935年3月，部队到达湖南桑植洪家桥，侯清芝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红军弹药匮乏，侯清芝带领全班战士就地取材，制造马尾手榴弹和土制硫磺弹。4月中旬，红军发起陈家河桃子溪战斗，这些土制炸弹派上了大用场。

8月，红2、红6军团转向外线作战。时任大庸县东北市区苏维埃政府土地委员的侯昌仟，毅然带着4位亲人来到红军家属连，承担筹粮、养马等后勤工作。当时，国民党军疯狂进行军事、经济封锁，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红军的粮食和药品补给陷入极端困难。侯昌仟主动请缨参加筹粮队，带领战士们翻山入寨，宣传红军主张，筹集粮食。

11月，红2、红6军团长征前，动员军中的妇女儿童留下，但侯昌仟坚决地说：“没有红军，就没有我们一家。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死也要和红军在一起！”

时年7岁的侯宗元仰头喊道：“我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在场的首长深受感动，批准他们全家参加长征，还发给一匹马供侯宗元骑用和驮运物资。

誓师大会当晚，红2、红6军团17000多人从湖南省桑植县出发，告别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踏上战略转移的艰苦征程。

二

长征路途艰险异常，困难重重。行军途中，侯清芝一家人偶尔相遇，总不忘传递侯昌仟的叮嘱：“万一谁掉队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找到队伍！”

1936年4月，红2、红6军团挺进贵州、云南地区。在乌江支流，侯清芝带领战友抢建竹筏浮桥，开辟渡河通道；在云南境内，他们架设简易吊桥，保障辎重队安全通过深谷。军团授予他“突击先锋”称号。

6月初，进入滇川藏交界地区的红2、红6军团，翻越海拔近5000米的雪山。时任红2军团收容队担架连连长的侯昌贵伤势未愈，却坚持不肯坐担架，带头抬运伤员。不料，在翻越险峻的雪山垭口时，狂风暴雪骤然而至，侯昌贵被卷落雪坡，坠入冰窟，成为侯家牺牲在长征路上的第一个人。

为摆脱国民党军围追堵截，红2、红6军团进行了便水战斗、乌蒙山回旋战、宣威虎头山之战等多场战斗。众多红军官兵血洒征途，侯清芝的几位家人亦未能幸免。

1936年5月，红2、红6军团进入川西。一日行军途中，侯清芝意外遇见妻子刘大梅。

刘大梅是红军中的宣传员，长征出发时已怀有身孕。然而，她与常人一样跋山涉水。部队宿营时，她不顾疲劳带领姐妹为官兵演唱，鼓舞士气；翻越大山时，她唱山歌为战友鼓劲。

此时，已担任排长的侯清芝正带领全排战士赶往前方执行任务。他将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元和一袋干粮留给妻子，嘱其寻找农户寄居。临别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布片交给刘大梅，上面写着“湖南大庸六斗溪侯德明”。他匆匆叮嘱道：“一定要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千万不要落到敌人手里。”

此刻的侯清芝未曾料到，这含泪的离别竟是永诀。

1936年7月2日，红2、红6军团与红四方面军主力胜利会师。7月5日，中革军委电令红2、红6军团和红32军组成红二方面军，所属红2、红6军团的建制不变。从7月初起，红二、红四方面军开始北上。广大指战员以惊人的革命毅力，克服重重困难，通过了茫茫数百里的草地。这年9月，红2军团第6师奉命在成县五龙山阻击敌军。激战中，侯清芝目睹了侯幺妹的壮烈牺牲——

当时，敌人出动飞机大炮，对我军阵地狂轰滥炸。侯幺妹冒着炮火冲到前沿抢救伤员。她看到阵地侧面弹坑里有3个浑身是血的战士，立即跳出战壕，要为他们包扎。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她身边炸响。

侯清芝时任连长，他的连队正在正面阵地上阻击敌人进攻。目睹惨景，他快速冲了过去。弹坑中的一幕，令他悲痛欲绝：妹妹倒在弹坑边沿，头部和前胸鲜血如注，右手紧攥着一卷染血的绷带，脸上还挂着倔强的神情。

长征出发不久，本在家属队的侯幺妹主动请缨加入医疗队，很快练就了过硬的火线救护本领。尽管身材瘦小，战斗中她却总是冲锋在前，奋不顾身地救护伤员。没想到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她14岁的生命，绽放成了不朽之花。

叔父与妹妹相继牺牲，让侯清芝愈发牵挂和担忧家人们的安危。然而他并不知晓，此时，他的母亲殷成福正处在孤苦无助的颠沛流离之中。

1936年6月，红2军团进入川西甘孜白玉境内。一天傍晚，侯清芝的母亲殷成福在行军中走错了路，摔下10多米深的天坑，第二天早晨才被一位砍柴的农民救出。她在老乡家住了几天，不等腿上的伤痊愈，就拄着棍子上路追赶队伍。

没有路标，没人指路，殷成福咬紧牙关往北走。她不识字，且身无分文，只能沿途乞讨、打听；走错了路，就转头重来。历经数月艰辛跋涉，这年12月，殷成福孤身一人从四川经甘肃到陕西，终于在富平县庄里镇找到红军队伍。战士们看到衣衫褴褛的殷成福意外归来，无不落泪，拥着她连声喊着“红军妈妈”。

1936年10月，红二方面军胜利抵达陕北。当初的八口之家，胜利相聚时只有侯清芝、侯清平和他们的母亲殷成福3个人。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

长征胜利后，侯清芝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多次负伤立功。1950年，侯清芝随部队南下回到故乡湖南大庸，担任县武装大队大队长。

1961年的一天，垂暮之年的殷成福听到有人叩门。她打开门，竟是小儿子侯宗元。那一刻，母子俩相拥而泣。

侯清芝听了小弟的讲述才知道，父亲侯昌仟已于25年前牺牲。得知当时自己就在不远处，却与身负重伤的父亲擦肩而过，侯清芝不禁泪流满面。

原来，1936年10月，红二方面军奉命从成徽两康地区向渭河北转移，途中在礼县龙池湾、罗家堡一带，与国民党军第3军主力激战。侯清芝时任红16师前卫营连长，在营连干部大部分牺牲、自身多处负伤的情况下，他率部奋勇突围，赶到渭河南岸构筑阵地，为主力渡河抢占先机。

就在距离他带领连队战斗的位置两公里外，父亲侯昌仟腹部中弹负伤。部队转移前，将侯昌仟与随行的幼子侯宗元托付给当地贫苦农民何天颂。半个多月后，侯昌仟因伤重牺牲。膝下无子的何天颂夫妇将侯宗元收为养子，改名何九生。

1949年，当过“红小鬼”的何九生在甘肃第二次入伍。报名时，养父何天颂执意让他填写本名“侯宗元”。侯宗元1954年在部队入党。1961年，组织了解到其家庭特殊情况后，批准其复员返乡。

至此，侯家八口参加长征，已知3人牺牲，4人战后团聚，唯有刘大梅下落不明。侯清芝心中悲戚，想到革命征程上更多家庭的巨大牺牲，他又感叹自己一家已属万幸。后来，他多次请组织查访、托战友打听，始终未得到刘大梅的音讯。1987年，侯清芝逝世，临终仍抱憾嘱托家人：找到刘大梅与未曾谋面的孩子。

岁月流转。2004年的一天，退休在家的侯宗元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红军后代侯德明的儿媳阿尔基，通过电视台牵线获得号码，正帮公公寻找湖南大庸的亲人。

“侯德明”——这个令他们一家人魂牵梦绕的名字，突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侯宗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短交流后，他确信电话中所说的侯德明，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亲人。随即，一家人赶往阿尔基所说的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认亲。

2005年4月，侯德明带着儿孙，从川西高原来到湖南张家界。陪同的红原县政府工作人员，综合多方线索，梳理出侯德明生母刘大梅当年流落藏区的大致经过。

1936年5月，刘大梅与侯清芝分别后，在当地百姓家休养几天，又继续北行。当时，路上已看不到一个红军，刘大梅独自拄着棍子，走到川西阿坝藏区的桑里部落（今瓦切镇）。当地藏传佛教寺院喇嘛格西阿谷家收留了她。不久，刘大梅产下一男婴，格西阿谷为其取名“洛尔吾”（藏语意为“宝贝”）。因其特殊身世，当地牧民亲切称他“甲洛尔吾”（“汉族的宝贝”）。

洛尔吾（侯德明）自懂事起，格西阿谷就对他说：“你是汉族人，是红军留下的孩子。”格西阿谷告诉他：他出生不久，母亲就离开他去追寻红军，从此杳无音信，推测可能在过草地时牺牲。洛尔吾记得，母亲留下一块包在襁褓中的汉字布片。格西阿谷老爹多次对他说，这是他的汉语名字和“另一个家”的凭证。

回到父亲故乡的洛尔吾（侯德明）已是白发老者。他跪拜在父亲墓前，喃喃说道：“妈妈让我长大后一定要找到红军，找到家。现在我找到家了。我还要回到高原去，陪伴在那里的妈妈……”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