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能量 | 在 场

在 场

■张磊峰

2026年8月26日，西藏吉隆县突发泥石流灾害。在抢险救灾一线，三位官兵，三个战位，以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在场”的力量。

他们中，有人握着挖掘机的操纵杆，在湿滑危险的堆体上一斗一斗谨慎剥离淤泥；有人坐在联合指挥所的帐篷里，双眼紧锁信息流，精准排布空域、划分工段、传达指令，在分秒必争中化解风险、守护生命；有人扛着镜头抵近现场，不顾疲惫记录，只为将官兵奋战一线的故事传递出去。

一斗一斗，一条一条，一帧一帧……抢险救援，他们“在场”，克服重重艰难，留下奋战足迹。

——编  者

一斗一斗

8月30日，吉隆峡谷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泥石流堆积体在雨水里泡了一宿，表面泛着一层黏稠的光。武警第二机动总队某支队工程机械班班长、三级警士长张健爬上挖掘机驾驶室，关上门，把雨声挡在外面。他握住操纵杆，深吸一口气，点火，起斗。

挖掘机斗齿切进泥石流堆积体的时候，他感觉整个机身都在颤动。那种阻力不是石头给的，是泥——含水量高，黏度大，斗齿咬进去后，机身被扯得微微偏移。他稳了稳操纵杆，没有猛掏，一斗下去，只剥了薄薄一层。

不能猛掏。泥石流堆积层里什么都可能有，钢筋、木头、大石头……可能还有人员。每挖一斗之前，张健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慢一点，看清楚，不能因为急、因为抢进度，一铲斗下去伤了不该伤的。

他的手指隔着厚手套仍能感受到操纵杆传来的细微振动，那是斗齿在黏泥里缓慢剥离的触感。他感觉自己像在剥开一个个被泥糊住的盒子，因为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所以动作必须要轻。

下午，雨又大了。泥石流堆积体被雨水一泡，更加软黏，挖掘机履带在上面直打滑，机身时不时往下陷。

张健跳出驾驶室，踩着半腿深的淤泥走到堆积体边缘，指挥装载机开排水沟，把表面水引走，不让水往料体里渗。“水一渗进去，整个堆积体就软了，机子更没法干。”他和副操作手交替作业，一个开沟、一个清淤，两台机子配合着把水引出去，再回到堆积面上继续挖。雨水淌进来，打在操纵杆上。他抹一把脸，继续盯着斗齿切入的位置。那天的雨时大时小，但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泥石流的堆积体。

张健从早上6点半一直干到夜里11点多，中间换班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1个小时。副操作手是他带的兵，今年刚下连，面对复杂环境还不太敢独自处置，他就在旁边盯着。雨打在钢板上噼啪作响，张健的迷彩服湿了干、干了湿，到最后也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了。

宿营车停在相对开阔的地方。夜里收工回去，车厢里24个铺位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宿营地内，充气床垫和制式睡袋是配发的。房间里潮得很，每天下雨，湿气弥漫，被子永远带着一股凉意。

躺下的时候，张健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妻子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他看了一眼时间，快12点了，两个孩子应该早睡了。接通后，妻子把镜头对着床铺：大儿子9岁，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小儿子2岁，缩成一团贴在哥哥旁边，睡得很香。他说，你把镜头拉近一点。妻子就往前递了递，张健就那样静静看了十几秒，然后说挂了吧，不吵他们。

那些天，他每天都是这样——收工回来，两个孩子已经睡了，他从视频里看他们一会儿，然后挂断，睡觉。

张健2007年入伍，2012年入党，从入伍到现在，他一直担任工程机械操作手。2015年尼泊尔抗震、2018年金沙江大桥抢修、川藏线大大小小的抢险保通……他说，这些抢险任务自己都在场。

“都在场”这3个字，他说得很轻松，但这3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这些天一样的日子——雨里泥里，一斗一斗、一寸一寸地挖。挖掘机技师、平地机高级技师，荣获三等功两次、嘉奖七次……这些履历他不太愿意多提，问起来只是说：“就是干这行的嘛。”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身体累，但心不累。”

“为什么心不累？”

“因为责任吧，”他说，“再一个就是我们在现场，坚决不能退。”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沉沉的，像挖掘机履带压进土里那样实在。

明天，又要一斗一斗地继续挖。

一条一条

8月26日，彭晓宇刚扒了两口午饭，电话响了。

吉隆方向某沟谷发生泥石流。消息从不同方向涌来——某边防团的通报、地方应急管理部门的视频、公安系统回传的监控、网上流出的影像……有的一看就是真的，有的需要交叉验证，有的一眼就能判定不实。彭晓宇坐在西藏军区联指的值班席位上，一条条看、一条条筛。他干这行久了，知道灾情初期信息繁杂。

那天下午，他基本没离开过座位，双眼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27日凌晨1点多，上级明电下达：在吉隆镇依托先遣应急指挥组扩编，组建西部战区吉隆方向指挥所。

彭晓宇接到命令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凌晨接令、天亮集结、9点从拉萨出发，车子在600公里的路上颠了几乎一整个白天。下午6点，彭晓宇走进吉隆镇峡谷中的那顶帐篷。

那是驻藏高原部队首次在战区体系下自行编组的联合指挥所。来自陆军、空军和武警部队的参谋已经在里面了，六七个席位，挤在一顶帐篷里。帐篷不大，设备也不算齐备，几块屏幕、几部电台，就将联合的架子撑起来了。

彭晓宇坐进“中军帐”的席位，往后几天，他几乎没离开过。

那顶帐篷里的工作，彭晓宇管它叫“五条硬活儿”：对接地方救援诉求拆解任务、统筹直升机与无人机空域排班、协调多支救援力量行动、第一时间传达上级指示、跟踪反馈一线执行动态。听起来条理分明，真正坐在里面才知道有多复杂。

最忙的是头两天。

信息像涨潮一样涌进来，前线回传的数据、地方协调会的纪要、空军无人机的航拍画面——每一条都标着“急”字。彭晓宇坐在屏幕前，一条条接、一条条分、一条条发出去。空域的班次要排，直升机几点飞、无人机几点升空、哪个窗口给地方公安的侦察机，都得当场定；河道的工段要分，狭窄的临河沟谷里挤着多路人马，谁的机械先进、谁先撤出、哪一段同时作业不冲突，都得算清楚。

28号清晨，天还没亮透，空军无人机传回画面：泥石流源头雪山山体出现蠕变，存在二次滑塌的风险。

彭晓宇从空军席位上拿到判读结论后，直接通过联合链路向所有任务分队下达预警。有的距离1.8公里，有的距离2.4公里，有的距离3.2公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预警能到达每一个点位、每一支队伍。

指令发出去10分钟后，所有队伍收拢完毕；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员全部撤出临河高危区域。后来证实，该段确已出现泥石流洪峰回灌，好在所有人员、装备都已提前撤离，没有一台车陷进去，没有一个人受伤。

山谷里挖掘机的轰鸣声传进帐篷，有时一整夜都不停。彭晓宇坐在那儿，像一个坐标，把纷乱的线头归位，把模糊的指令传准，把一线的风险化解。

从基层一步步干到西藏军区机关参谋，一路走来，彭晓宇经历过很多场面。但这次不一样，他面对的是一寸一寸逼近的溃决风险，他手里攥着的是前方几百号人的安危。一个指令偏了，那一线的人可能会多跑一段冤枉路，可能会多冒一些风险。为此，他给自己总结出了一条标尺：吃透意图，熟稔兵力，精准传导，冷静应变。

每天早上8点进指挥所，每晚军地协调会开到深夜，散会后内部再细化任务、调配力量，收工的时候通常是凌晨一两点。

他在成都的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3岁，一个1岁。进指挥所几天，他没正经跟家里通上几分钟电话。“家属知道平安就行了，没工夫讲细的。”

指挥所里的夜很长，屏幕的光映在彭晓宇脸上。电话铃声不时响起，他接起来，说几句，挂断后，继续盯着那些跳动的点位。

一帧一帧

那天清晨，车队在老江村岔路口被拦了下来。

地方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车窗外砸进来，硬邦邦的。“前方堰塞湖有决堤风险，所有人员全部撤回！”梁梦瑶跳下车，本能地扛起摄像机。镜头里，官兵正在集结、折返、重新编组。

回到安全区，她顾不上喘口气，第一时间将拍摄的视频资料回传。

重新收拾好设备后，放行的命令到了。梁梦瑶一骨碌钻进车里，成为第一批突入堰塞体下游核心区的随队记者。

后来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没空想。“不到溃口跟前，时效、深度、真实全得不到。”

扎在男兵队伍里，梁梦瑶个子不高，迷彩服穿在身上很精神。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语速快且清晰。梁梦瑶是日喀则军分区的一名二级上士，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是抢险救援现地报道组唯一的女兵。6年前，她从通信兵转岗新闻岗位时，连剪辑软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如今，她已成长为团队骨干。

其实，梁梦瑶是个理科生。2015年，她作为水利水电专业的大一新生参军入伍。刚进军营，梁梦瑶被分到通信岗位，干的是报务，天天和枯燥、精密、不容出差错的数字打交道。她从下士就开始带新人，同年兵向她请教取经，她总笑着说自己“业务能力还有待提高”。云淡风轻的几个字，背后是无数个通宵抄报的夜晚。

那会儿，她是个腼腆的姑娘，一站到人前就脸红。

2018年，军分区组织演讲比赛。梁梦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报了名，讲了《平凡岗位上的通信兵》。宣传保卫科肖科长坐在台下听，觉得这个女兵身上有一股劲儿，适合干新闻，就把她推荐去学新闻报道。

2018年参加培训，2019年回单位带新兵，直到2020年，梁梦瑶才正式坐进宣传保卫科的办公室。

从此，雪域高原的风雪，成为她新闻工作的起点，也刻进了她的青春记忆。在全军海拔最高的观察哨、在查果拉这样的苦寒之地，她的镜头始终聚焦于普通战士：为抵御寒风，在军大衣里塞满石头，趴在风口坚守一整天的观察哨哨兵；掐准巡逻队归营时间，把热腾腾的卤菜掺入自热米饭的炊事班班长……她主动选择将目光投向基层，捕捉普通官兵身上的平凡光芒，正如她当年演讲的主题那样——以平凡造就不凡。

这次抢险救援，她在26日中午接到命令。15时30分，梁梦瑶整合前后方资料，发出首条消息。20分钟后，她和战友乘车从日喀则市区疾驰出发，单程近600公里，路况复杂，夜里11点半才抵达指挥所。事发突然，当时她手中的许多画面全是一线官兵用手机拍下的原始素材。利用乘车时间，梁梦瑶一边搜集资料，一边与媒体通联，播报实时信息。

抵达救援一线后，梁梦瑶瞬间感受到现场的危险与紧张。堰塞湖悬在头顶。暴雨如注，山上不时有石头滚落。刚抢修出来的路，可能因为一场雨就被冲垮。梁梦瑶问救援官兵怕不怕，他们抹一把脸上的泥和汗，说得很真诚：“怕，可是我们不能往后缩。”

这句朴实的话，深深感染了梁梦瑶。她告诉自己，要让救援官兵的家人从她传出的画面里看到孩子很安全；也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官兵没有放弃任何一寸可能搜寻的地方。

8月28日清晨，在梁梦瑶的镜头里，一位指导员站在五六米厚的淤泥边上指挥挖掘机清淤。泥浆裹着碎石不断往下滑落。他顾不上拍打满身的泥污，一边组织通道抢通，一边同步推进失联人员搜寻。河道之内，某部教导员带着官兵泡在混杂着泥沙的河水里反复摸排。10多米高的泥痕留在路基岩壁上，洪水肆虐的痕迹触目惊心。官兵就沿着这些痕迹一寸一寸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

梁梦瑶用镜头真实记录下了众多官兵的本能坚守：有的战士在暴雨中冒着落石的危险，来回穿梭开展作业；有的战士昼夜不停地搜寻，困了就靠在工程机械边上短暂睡一会儿，险情警报一响，又立刻投入任务处置之中……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梁梦瑶感慨，关键时刻见本色；那些真正直面生死、拼尽全力冲锋在前的战友，让人更加真切体味到，什么是军人本色。

几天时间里，她在一线连续采访了许多官兵，拍摄了多条素材。回到指挥所，她又抓紧时间剪片、传素材、写通稿，有时直到凌晨3点多才结束。

有一阵她偏头疼顶不住，便吃了几片药接着干。有那么一瞬间，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抬眼，帐篷外的光影里，梁梦瑶看见本该打点行装准备退伍的老兵依旧在淤泥之中搜寻。保障物资已经送到，很多人匆忙扒拉几口饭，又投入到搜寻的忙碌中。

“他们比我还苦还累，我凭什么停下来？”朴素的念头，驱散了那一瞬间的倦怠。

心中有爱，眼中有兵，镜中有情。几天下来，她带着4人小团队累计采制文字稿60余篇、电视及新媒体产品100余条，将军民合力救援，子弟兵奋力抢险的真实情况进行报道，展现了守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担当。

“我们基层报道员就做一件事：真实记录事实，把身边官兵的真实故事传播出去。”定日地震，她让官兵的父母在电视上看到儿子的付出与担当；吉隆泥石流，她将子弟兵抢险救灾的一线实况及时传递。她说，这类新闻并不依赖技巧，要的是亲临现场，脚沾泥土，投入一线。

夜深了，高原的风呼呼刮着。她手持拍摄设备蹲在帐篷外，疲惫的身影被应急灯光拉得很长。远处，挖掘机的轰鸣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