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载星霜荏苒,周逸群烈士的信仰之光愈加璀璨。
这位湘鄂西红军和苏区的主要创建者,毕生为党工作,矢志不渝。他曾在黄浦江畔高声发出唤醒民众的檄文,在南昌起义的烽火硝烟中英勇战斗,在洪湖的芦苇荡里灵活运用游击战术……
1931年5月,岳阳古道枪声撕裂黄昏,热血青春化作永恒朝阳——让我们铭记周逸群烈士,传承他信念如磐的忠诚、脚踏实地的作风、无私无畏的品格。这永不褪色的革命精神,激励我们在新时代的奋斗强军中续写无愧于革命先辈、无愧于百年基业、无愧于伟大时代的崭新篇章。
——编 者
“周逸群,1896年生于贵州铜仁,是叔父周自炳把他养大的……”
“他牺牲时,只有35岁。”
在贵州铜仁周逸群烈士陈列馆,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讲解员正在为游客讲述周逸群的故事。稚嫩童声在展厅里回荡,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如果周逸群活着,今年该130岁了。
可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35岁——1931年5月,湖南岳阳贾家凉亭旁的那条山路上。
一
回望周逸群短暂光辉的一生,我感觉他身上有一个很特别的品质——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引信。
引信不长,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但它一燃烧,就有火花。更重要的是,它燃烧自己,引燃了更大的火,产生惊天动地的力量。
时光回溯到1896年6月25日,贵州铜仁,周家宅院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个男娃落地了,按照家谱,起名逸群。4岁时,他被送到族叔周自炳家读书。周自炳是铜仁城里有些名望的人物,见过世面。周自炳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侄儿,说了句:“好好念书,将来给周家争光。”
小逸群点点头——虽然那时候他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确实是个读书的料。学《岳阳楼记》,先生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的眼睛亮了,课后追着问:“先生,什么叫忧天下?”
先生摸着胡子,叹了口气:“就是见不得老百姓吃苦。”
小逸群记住了。
1914年,18岁的周逸群考进了贵阳南明中学。读书期间,他喜欢读《新青年》等进步书刊。
有一次,他合上杂志,突然冒出一句:“我以后要带兵打仗。”
同学吓了一跳:“你不是学文的吗?”
中学毕业,他回到家乡。周家日子过得不错,他要是愿意,大可以在铜仁过得安稳,娶妻生子,岁月静好。
但他做不到。
他闭上眼就是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那些活活饿死也没人管的人。
1919年春天,他作出决定:东渡日本,到东京庆应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
二
1923年春,周逸群学成归国。船到上海码头,他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是黄浦江两岸的洋楼和棚户区。
回来了,该干点事了。
在叔父的资助下,周逸群以上海为大本营,与好友李侠公共同创办《贵州青年》旬刊,积极传播进步思想。《贵州青年》寄回贵州,在花溪、遵义、铜仁的学校里传阅。有学生看得热泪盈眶,把精彩段落摘抄下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远在广州的萧楚女看到了,专门写了评论,说这几期文章“像黑夜里递过来的火把”。
1924年10月,他进入黄埔军校第2期学习。同年11月,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今日宏愿酬,一生交给党,斗志昂扬。愿为工农革命,洒热血一腔。”这是周逸群的铮铮誓言。
1926年,北伐战争打响。周逸群接到命令:去湖南,到贺龙的部队,做政治部主任。
贺龙的名字,周逸群早就听说过。贺龙用两把菜刀闹革命,从桑植带着一帮劳苦大众杀出来,打仗不要命。贺龙那时候还不是共产党员,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军纪也不严。
周逸群到了部队,第一时间就去见贺龙。
贺龙正蹲在院子里擦枪,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扔下枪布,站起来握手。贺龙身高体壮,大手像蒲扇一样,握得周逸群手指生疼。
“你就是周逸群?黄埔出来的?”
“是。”
“听说你很能写?”
“能写,也能打。”
贺龙哈哈大笑,拍他肩膀:“好!我就喜欢能打的文人!”
政治部主任不好当。好多战士打仗不怕死,但一提“政治”就犯困。周逸群不急,把枯燥的道理讲成大白话,开大会时站在台上,不念文件,先和战士们聊了起来:“兄弟们,你们为啥当兵?”
底下七嘴八舌,“为了吃饱饭!”“为了有口粮!”
“那地主家的长工,是不是也为了吃饱饭?”
下面有人笑。
“不对。”周逸群摆摆手,“地主家的长工想吃饱饭,还得给地主下跪。你们当兵,是挺直腰杆吃饱饭!但你们想过没有,全中国还有几万万老百姓,连跪着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安静了。
贺龙在旁边听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从这天起,周逸群隔三差五给士兵上课,讲穷人为什么穷,讲军阀和地主是一伙的,讲只有跟着共产党,才能改变这世道。他不摆架子,跟士兵一起蹲在地上啃窝窝头,帮他们给家里写信,教不识字的认字。慢慢地,士兵们开始叫他“周主任”,叫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亲热。
1927年春,周逸群嗅到了血腥味,他找到贺龙,开门见山:“贺师长,蒋介石要动手了。”
贺龙叼着烟斗,眯起眼睛:“我知道。”
“你怎么办?”
贺龙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我贺龙这辈子,最恨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的人。蒋介石要是敢干这个,我跟他势不两立。”
这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血流成河。7月15日,汪精卫也在武汉叛变革命。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
凌晨两点,枪声划破夜空。周逸群蹲在一个沙袋掩体后面,手里握着枪,脸颊上有一道血痕。他不断地喊:“同志们,守住阵地!守住!”
城里的路灯被打灭了,街道上硝烟弥漫,子弹从头顶飞过。有人中弹倒地,旁边的战士拉都拉不走,喊着“报仇”往上冲。
南昌起义之后,部队南下,一路被国民党军围追堵截。打了一仗又一仗,人越打越少,粮食越吃越少。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稀饭,战士们饿得腿发软。
周逸群把自己的那份干粮掰成几块,分给伤员。警卫员急了眼:“您自己也要吃啊!”
“我吃过了。”他说。
其实那一整天,他只喝了碗水。
那时,起义部队已损失过半,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和残酷。在且战且退的一路上,周逸群作为入党介绍人,发展贺龙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8年1月,周逸群与贺龙共赴湘西北地区,他被任命为中共湘西北特委书记。党中央指示:就地发动群众,搞武装斗争。周逸群明白,他这一根引信要被“安装”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于是,他到了洪湖。
三
洪湖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看是一片蓝汪汪的水域,密密麻麻的河道像蛛网一样铺开,到处是芦苇荡,船划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
周逸群站在洪湖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湖水,对身边的同志说:“这地方,是老天爷给我们准备的游击战场。”
可老百姓的日子苦啊。湖边的渔民,打上来的鱼大半要交给“湖霸”;岸上的农民,一年忙到头,粮食全进了地主的粮仓。有一回,周逸群走进一个村子,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门槛上哭,一问,儿子被地主逼债逼跑了,儿媳妇饿死在床上,就剩她和一个3岁的孙女,靠啃树皮活命。
周逸群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瘦得像只小猫,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对同行的干部说:“这块地方,我们不来,谁来管?”
1928年7月,周逸群任中共鄂西特委书记。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琢磨怎么在洪湖打仗。
敌人的船大,吃水深,进了河道拐不过弯。渔民划的是小船,轻便灵活。周逸群盯着湖面看了3天,想出一套打法:“敌来我飞,敌去我归,敌多我跑,敌少我攻。”
听了这16个字,老百姓连连叫好。
老百姓踊跃参军,有个渔民带着3个儿子来报名,大的16岁,小的才12岁。周逸群看着那孩子,说:“你这么小,扛得动枪吗?”
小孩一挺胸,说:“我打小就在湖里混,比你们谁都会划船!”
周逸群笑了,摸摸他的头,收下了。
1930年2月,红6军在洪湖成立,周逸群任政治委员。7月,红6军与红4军在公安县会师,随后组成红二军团,贺龙任总指挥,周逸群任政治委员兼前委书记。
两位老战友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仗越打越大。潜江、郝穴、调弦口,一座座城镇被红军攻克。苏区的地盘像面团一样发起来,洪湖、监利、沔阳、华容连成一片,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成了全国数得着的大苏区。
“从今天起,你们种的地,是自己的了!”在瞿家湾,湘鄂西联县苏维埃政府挂牌的那天,周逸群站在台上宣布。
周逸群起草了苏维埃政府的土地政策,规定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取消高利贷。他还搞了经济政策,鼓励农民种棉花、种麻。湖边办起小手工坊,织布、打铁、修船;学校办起来了,穷人的孩子第一次背上书包;医院也建了,看病再也不用求神拜佛……
老百姓编了首歌,在洪湖上传唱:
“洪湖水呀浪打浪,周政委带领咱们闹翻身……”
四
1931年,蒋介石调集重兵,对各个苏区发动大规模“围剿”。湘鄂西这边,敌人来势汹汹,十几万大军压境。
这年春天,组织派周逸群去江南开辟洞庭湖特区,他二话没说,收拾东西就出发了。
洞庭湖比洪湖还大,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周逸群到了那里,一切从零开始。没有队伍,他一个一个发展;没有党员,他一个一个谈;没有群众基础,他穿着草鞋走遍了湖区的每一个村子。
条件艰苦得很,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他有严重的胃病,疼起来额头冒冷汗,只能咬着一根树枝忍着。身边的同志劝他休息,他说:“哪有时间休息?敌人不等你。”又说:“只要我一天活着,我就一天不停止党的工作。”
1931年5月,洞庭湖特区的工作有了起色,上级通知他回江北汇报工作。
他收拾了文件,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揣着。有人劝他多带几个人,他说:“人手本来就不够,湖区更需要人。”
临行前,他和特区的同志一一握手,说了句:“等着我回来。”然后转身跳上小船。
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最后的告别。
5月20日左右,他走到湖南岳阳贾家凉亭附近。
天快黑了,山路蜿蜒,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周逸群一行人走得很快,计划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联络点。
只听一阵枪响,敌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去路堵死了。周逸群反应极快,大喊一声:“散开!找掩护!”同时,他拔出枪,“啪啪”两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敌人。
可敌我力量悬殊。他身边只有几个随行人员,对面是好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兵。
子弹呼啸着飞来,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一个警卫员栽倒了,又一个通信员倒下了。周逸群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脸贴着泥土,泥土是湿的,带着草根的味道。
他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包,所有的文件都在,党组织的名单、特区的建设情况、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这些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敌人越逼越近。“抓活的!抓活的!”有人在喊。
周逸群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见敌人已经围上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两颗手榴弹。
他把文件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石缝里,用土压住,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抽出一颗手榴弹,拉燃后猛地甩了出去。“轰!”尘土飞扬,惨叫声传来。烟尘还没散,他又抽出了最后一颗。
敌人又冲上来了。这次更近了,20米,15米,10米……
周逸群把手榴弹举到胸前,看了最后一眼这天、这山、这树林,然后拉响。
轰——
火光冲天,大地震动。
那年,他35岁。
周逸群牺牲的消息,传到洪湖苏区。贺龙当时正在开会,手里的烟斗掉在了地上,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贺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声音很低:“逸群……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洪湖的老百姓不敢相信,那个帮他们补渔网的周政委,那个蹲在田埂上跟他们拉家常的周政委,那个自己饿着肚子把干粮让给伤员的周政委,就这样走了。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划着船到湖心烧纸钱,有人把家里的鸡蛋摆在供桌上……
洪湖的水还是那么蓝,芦苇还是那么密,湘鄂西的稻谷熟了一季又一季。可那个年轻人,却再也没能回来。
五
可是,他真的没有回来吗?
周逸群烈士陈列馆里,红领巾讲解员还在继续讲着周逸群的故事。稚嫩的嗓音在展厅里回荡。游客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流泪,有人沉思,有人在留言簿上写下:“周逸群,我们记得你。”
在周逸群烈士的感召下,黔东儿女们与所有英勇爱国的仁人志士一样,积极投身民族复兴的洪流。他们为民族独立、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倾洒了一腔热血。
1984年,周逸群的母校——城南小学改名为逸群小学。一代代学子,接过了先烈们的旗帜和钢枪。
丹心如火。周逸群以鲜血浇灌理想,用生命捍卫信仰,让更多人懂得个体的幸福生活从来都与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
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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