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能量 | 我们与这座城血脉相连

我们与这座城血脉相连

——访亲历唐山大地震震后救援与

恢复建设工作的几位老兵

■付永楼 邢慧欣 陈 浩

50年，岁月变迁，沧海桑田。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瞬间摧毁了唐山这座有着“近代工业的摇篮”之称的华北工业重镇，“24万城乡居民殁于瓦砾，16万多人顿成伤残”。

地震发生后，来自全军各军兵种10余万抗震救灾大军，风驰电掣般奔赴灾区，承担起危险、艰巨、紧急的救援任务。在山崩地裂中毅然挺立，在人民危难时舍身相救，在恢复建设中扛起重任——唐山大地震抗震救灾，由此成为10余万子弟兵的集体记忆；“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唐山抗震精神，由此成为抗震老兵共同的精神烙印。

如今，唐山早已在废墟之上奋然崛起。跨越半个世纪，当年在瓦砾中舍生忘死排险救人、挥洒汗水清墟建房的年轻官兵，多已年逾古稀。他们身体还好吗？他们如今在哪里？

在唐山大地震50周年的时间节点，让我们进行一次探访，共同走近他们。

——编  者

1 从发出最早的地震报告，到一生留在这座城市

“我对唐山的感情比故乡更深”

左：唐山大地震发生后，官兵奔赴一线展开救援。资料照片    右：吴东亮（左）和战友紧张工作。吴东亮供图

50年前的那个凌晨，大地震颤，一座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化作废墟。黑暗与绝望中，一位22岁的年轻战士，从废墟里抢出电台，向上级发出最早的地震报告。那道微弱的电波划破长夜，为10余万大军吹响了抢险救援的战斗号角。

他叫吴东亮，原驻唐山某部报务员，一位用无线电波架起生命桥梁的勇士，一位见证唐山涅槃重生的老兵。

地震发生时，吴东亮正在报房担负战备值班任务。当剧烈的震动袭来，他瞬间从椅子上摔倒，头上的耳机被甩掉，桌上的电台眼看要掉下来。“地震！”吴东亮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内心：“情况紧急，要保护电台！眼下，首要任务是向上级报告！”报房墙体已经开裂，吴东亮挣扎着扑向桌面，紧紧抱住电台，飞身跳出窗外……

然而，此时营区电源已全部震断，没有交流电，意味着这部电台无法使用。“抢出那台备用的‘八一’小型半导体电台！”与报房相连的器材仓库正轰隆隆倒塌，吴东亮一心想着报告震情，不顾安危3次冲回屋内，硬是在一片漆黑中将备用电台和其他部件一一找全。

凭借娴熟的技术，吴东亮迅速架起设备。凌晨4点，地震发生后仅18分钟，电台顺利接通——这是地震发生后，唐山地区第一个与上级沟通联络的电台。正是这道微弱的电波，让上级及时获知灾区情况，为救援工作赢得了宝贵时间，吴东亮因此被授予一等功。

荣誉背后，亦有难以忘却的伤痛。地震发生时，一块锅盖大的隔音板从屋顶掉下来，砸中吴东亮的肩胛骨，沉甸甸的调压器从桌上滚下来，砸在他的脚趾上。转移电台过程中，吴东亮的腰部、腿部都受伤了，可他一直咬牙坚持。由于延误治疗，吴东亮的腿部肌肉后来出现萎缩，走路困难，在北京、天津辗转住院。

1979年，身体尚未痊愈的吴东亮坚持回到部队。因身体落下病根无法长时间发报，在坚守岗位4年后，他不得不选择退役。吴东亮是河北沧州人，家乡生他养他，可他说：“唐山锻炼、培养了我，我对唐山的感情比故乡更深。”于是，他主动申请留在唐山，从五金交电公司的基层岗位做起，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为唐山恢复建设贡献力量，把大半生的心血倾注于这片土地。

多年来，吴东亮见证了唐山从废墟中崛起：发电厂恢复供电、铁路恢复通车、煤矿恢复生产、获得联合国颁发的“人居荣誉奖”、成功举办世界园艺博览会……退休后，他主动担任公益讲解志愿者，一次次走进学校、社区、企事业单位，向人们讲述当年的救灾经历、唐山的发展变迁。

每每说起那些难忘的记忆，吴东亮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骄傲与温情。

2 从冲去找团政委问命令，到一句话记一辈子

“老百姓的呼救声就是命令”

2006年，高富营（左）与当年救出的学生王进宪重逢。高富营供图

半个世纪的漫长时光，没有冲淡老兵高富营的抗震记忆。

1976年7月28日凌晨，驻唐山某部1团5连连长高富营，正带领官兵在原河北矿冶学院附近执行施工任务。地震突如其来，与高富营朝夕相处的5名战友，没有留下一句话，便不幸遇难。

四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呼救声。官兵们来不及悲伤，赶紧冲去找团政委问命令。

团政委说了一句让高富营记了一辈子的话：“老百姓的呼救声就是命令，哪儿有呼救声，你们就到哪里去战斗。”官兵们听了，即刻集结成队，奔赴已成废墟的学生宿舍楼。

学生宿舍楼结构较为复杂。为便于施救，高富营组织官兵设法扒出施工用的铁锹和大锤，在呼救声最响的地方凿洞。用工具凿、用手扒……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在废墟上打开一个直径约50厘米的洞。

一间宿舍的学生，被一个个从洞里拉出来。一名学生因身形较壮卡住洞口，后面的学生急切催促：“快点！快点！”

“如果硬拽，这名学生肯定会受伤。”高富营有些犹豫。没想到，余震再一次袭来，废墟二次垮塌，那名学生没能获救，后面的学生也没了声音。

时隔多年，高富营提及这件事仍心情沉重：“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救援仍在继续。此时，他们又听到一名男生的呼救声。地震发生的一瞬间，正在睡觉的男生连人带床被甩出老远，脚脖子卡在床铺的铁架子里，身上压着楼板，动弹不得。

“解放军，实在不行，把我的腿锯掉吧。”男生虚弱地请求。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高富营心中五味杂陈。他当即派人找来千斤顶，把楼板慢慢顶起来，撑出一点空间。官兵护住男生的头部，轮流陪他说话，不让他睡过去。终于，他们坚持到大部队赶来，借助更多工具将男生救了出来。

地震发生当天，高富营带领连队官兵，共计从废墟中救出78人。

震后部队支援灾区群众的情景，高富营同样难以忘怀。当时，灾区缺水少粮，高富营带领官兵冒着余震，从军需库废墟里扒出粮食，支起大锅煮饭。来吃饭的群众很多，一人一小碗仍不够分，官兵们就自己饿肚子，把饭省下来留给群众。

从救援被困群众到掩埋遇难者，从分发救灾物资到参与恢复生产……抗震的日子里，群众哪里有需要，高富营和战友们就到哪里去战斗。他至今记得，连队成功帮一处煤矿解决疑难透水问题后，矿上给他们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句朴素的话：“感谢解放军的大力支援。”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特别自豪。”高富营说，那一刻，他感受到灾区人民对子弟兵的情谊，觉得自己与这座城血脉相连。

1985年，高富营被调到其他地区任职。2002年退休后，他选择回到唐山定居。这些年，他查阅唐山大地震抗震资料，写下一篇篇演讲稿，到校园讲解防震减灾知识，总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事。

唐山大地震30年时，高富营在当地媒体发表了一篇纪念文章。巧的是，当年他和战友们用千斤顶救援的那个男生——王进宪，刚好也在当地媒体发文，寻找救他的解放军。在媒体牵线下，两人迎来重逢。

那天，他们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拍下一张合影。“他喊了我一声连长，我说你还好好的，这就够了。”高富营说。

3 从参加10年恢复建设，到用镜头记录发展变迁

“唐山还在变，越变越好”

官兵参与唐山震后重建。谷怀洲供图

老兵谷怀洲今年70多岁了。在他家的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相册。黑白的废墟、彩色的高楼、新生的街道……相册中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段关于唐山的故事。“我就想记录唐山的变迁，看看它怎样从一座废墟发展成今天的模样。”如今是唐山市摄影家协会会员的谷怀洲这样说。

1976年，谷怀洲还是一名年轻的基建工程兵。大地震发生那天夜里，他远在陕西。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当时我们部队驻地在唐山，部分官兵在陕西执行任务。得知唐山发生大地震，我急得整宿睡不着，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去，跟战友们一起救人。”

然而，谷怀洲任务在身，无法第一时间前往，只能每天从报纸上细读关于唐山的报道，还托人四处打听战友们的消息。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谷怀洲听说，地震后不到半小时，部队全部冲了出去。官兵争分夺秒救人，顾不上吃饭睡觉。有个叫甘一良的排长，带着全排救出几十个人。在一处原来是缝纫厂的废墟里，大家用手刨、用肩扛，把一捆捆布料、一台台缝纫机抢了出来。

“我听了又担心又心疼。”谷怀洲说，他当时虽然没在现场，但心一直跟战友们在一起。

1977年，谷怀洲终于随部队回到唐山。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残垣断壁。同样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废墟上那些忙碌的身影——解放军官兵、唐山群众，没有人哭泣，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10年恢复建设，谷怀洲一直参与其中。最初，他所在部队承担起重建钢厂的任务。首先是清理废墟，官兵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旧砖头、旧门板、旧窗框，甚至旧电线，全都收集起来，能用的都用上，能省一分钱是一分钱。

接下来的工作，对官兵而言是更大的考验。几十米高的烟囱震断了半截，官兵要爬到半空，把震断的地方清理干净，再往上接着建。“说不怕是假的，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谷怀洲回忆，大家当时怀着同样的想法，“钢厂早点恢复生产，唐山百姓就能早点过上好日子”。

终于，钢厂恢复生产，可钢厂的很多职工仍住在地震棚里。部队二话不说，又接下为职工新建住宅楼的任务。夏天，官兵住在简易帐篷里，蚊子成群结队；冬天，脸盆里的水结了冰，冻得他们双手发紫。可盖起楼来，他们毫不含糊。“一砖一瓦，我们要对得起唐山人民。”谷怀洲说。

终于迎来交房的日子，看着亮堂堂的新居，钢厂职工感动地掉下眼泪。

“那时候，我们在唐山特别受欢迎。上街买东西，老百姓说什么也不让我们排队，非要让我们先买。”沉浸在回忆中，谷怀洲眼中闪着光，“我们对百姓好，百姓就对我们亲。”

1983年，谷怀洲退出现役。老家在远方，可他已舍不得离开唐山。他留在了钢厂，成为一名技术人员。

在那之后，谷怀洲亲眼见证唐山钢产量不断取得突破，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唐山从废墟里站起来了，我心里很高兴。”“第二故乡”点点滴滴的发展变化，不仅被他记在心里，也被他拍进相机里。

多年过去，谷怀洲背着相机，已走遍唐山的大街小巷。他拍新建的小区，拍清晨的公园，拍放学的孩子，拍广场上跳舞的老人。除早年拍下的震后场景外，他还翻拍唐山大地震老照片，将那些历史镜头悉心收藏。

闲暇时，谷怀洲喜欢翻开相册，一张一张照片慢慢看，“看看这些照片，我觉得心里很充实、很感动”。

如今，谷怀洲仍经常背着相机出门。他说：“唐山还在变，越变越好，我得继续拍下去。”

（采访得到李明雪大力支持）

本版制图：扈  硕